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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沧海·黑天劫灭》第三十四章-博羿

白湘瑶妙目流波,盈盈笑道:“妙妙,我也知道,你对缜儿犹未忘情,着他三言两语一说,便难把持。如今只好委屈你在这‘天机云锦阵’里呆上一阵,待叶尊主擒了谷缜,便放你出来。”

谷缜本想让施妙妙挡住叶梵,自己趁机脱身,不料白湘瑶竟以沈秀为质,号令天部弟子。眼见施妙妙神色颓唐,银鲤松落,心中顿叫不好,忽听长笑震耳,一道蓝影融入碧空,叶梵鹰视雷击,扑将过来。

谷缜闪避不及,后心骤紧,一股大力带得他向后掠出,眼望着叶梵凌空转身,丢了自己,向左侧虚空处扑去。谷缜正觉讶异,叶梵蓦地一个筋斗,倒翻数丈,蹬蹬蹬连退三步,惊怒之色布于脸上,张口喝道:“乱神妖术?”

“喵”的一声厉叫,仙碧肩着北落师门,身形忽矮,喝一声“陷”,叶梵四周泥石急旋,足下陡虚,顿时大喝一声,高高纵起,正要出掌,不料目光与仙碧双眼触及,心头一迷,身形为之一顿。

所幸他修为已入化境,定力过人,微一失神,便于危急中生生拉回神识,横袖拂出,狂飙电走,轰隆一声,劲力所至,在地上划出新月也似一道圆弧,深约三分,长有丈余,泥土四溅,烟尘冲天。

仙碧避过这一拂,又喝声“崩”,泥石如霰,冲天而起,比箭还疾。叶梵急运真气阻挡,却被仙碧“乱神”之术扰乱,气机微露破绽,土箭刺中胁下,虽有神功护体,仍然隐隐作痛。

叶梵惊怒已极,不知为何转瞬之间,仙碧神通倍增,疑惑间,又听一声猫叫,定眼望去,北落师门双眼瞳孔忽张忽缩,忽开忽闭,不住变化大小形状。

叶梵心头一震:“灵猫附体,九转通神,那传说难道竟是真的?”不由一扫轻敌之意,翻身落地,凝注仙碧肩上猫儿,神色十分惊疑。

仙碧注视对手,亦觉心惊,得北落师门之助,她神通陡长,虽只两个照面,“乱神”、“绝智”、“坤元”却已发挥至极,谁知均被叶梵化解,仙碧不由寻思:“听说‘鲸息’神通练到极处,乘光照旷,心神聚散自如,散御飞龙,聚如枯木,凭陵风雨,无知无觉。这姓叶的若是练到这个地步,着实难以对付。”

二人各怀忌惮,遥遥对峙,仙碧屡屡施展“乱神”、“绝智”之术,虽然无功,却逼得叶梵分出一半心力抵御,再不敢轻易出击了。

这时间,忽听当啷一声,众人循声望去,白湘瑶匕首坠地,谷萍儿已将沈秀抓在手里,低喝道:“天部弟子听令,快撤了阵法,放妙妙姐出来。”

天部弟子听得气恼,一人怒道:“围也由你们,放也由你们,消遣人么?”谷萍儿微微冷笑,抖出一枚钢锥,对准沈秀道:“放是不放?”

天部弟子面面相对,无奈散到旁边。白湘瑶双颊绯红,娇艳如花,美眸中却似有冷电出入,一字字道:“萍儿,你真要做傻事么?”

谷萍儿凄然一笑,一转妙目,注视施妙妙,喃喃道:“妙妙姐,你带他走,越远,越远越好……”最末一句,低不可闻,眉眼泛红,几乎便要哭出来。

谷缜见状,大皱其眉,施妙妙却吃惊道:“萍儿……”

谷萍儿不待她说完,别过脸去,沈秀距离最近,忽见大滴泪珠从她眸中滚出,落在草叶上,盈盈欲滴,澄如朝露。

沈秀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酸意,暗自咬牙,忖道:“这姓谷的有什么了不起的?让你们这些小娘皮又哭又闹、要死要活的,呸,等老子断金锁、走蛟龙,一定叫你们哭一个够……”他心中妒恨,几欲发狂,忽听白湘瑶叹了一口气,淡然道:“萍儿,你真不听话?”

谷萍儿眼圈儿泛红,神色却是格外倔强。白湘瑶看她半晌,玉颊上血色消尽,微微苦笑道:“罢了……叶尊主,妾身倦了,找一个地方歇息去吧。”

叶梵忖度形势:仙碧灵猫附体,神通诡奇;施妙妙又被谷缜用诡计挟持;此外还有天部高手虎视一旁,可说是敌众我寡。再说白湘瑶不会武功,混战起来,误伤了她,无法对谷神通交代。霎时间,他权衡形势,徐徐散去神功,退回白湘瑶身边,淡然道:“记得前方有一座观音庵,夫人若要前往,叶某自当护送。”

“有劳了。”白湘瑶瞥了沈秀一眼,“沈舟虚用心狠毒,挟持我母女,威逼神通。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
叶梵长眉一挑,扬声道:“夫人所言极是……”是字出口,一晃而出,只听两声惨哼,两名天部弟子口喷鲜血,纸鸢般飞了出去。

奇变突生,天部众人惊怒交集,抖起绢帛,布下阵式,谁知叶梵如鬼如魅,忽来忽去,顷刻间,又有三名天部弟子鲜血狂喷,看是不活了。

天部众人齐发一声喊,“天机云锦阵”转动起来,彩练横空,丝光飞舞,密密层层,裹向叶梵。叶梵长笑一声,双手一分,扯住近前两匹缎子,哧哧两声,断锦裂帛,持帛弟子踉跄跌出,口吐鲜血,委顿在地。

施妙妙瞧得惊佩,这锦帛刚柔兼济,劲弩难破,谁知到了叶梵手里,竟是脆薄如纸。转念间,只听裂帛声不绝于耳,叶梵左右开弓,又破两道锦障,再伤四名天部弟子。施妙妙见这情形,心念电闪,恍然大悟。

原来,“天机云锦阵”除去阵法巧妙,大半威力都在锦帛里的“周流天劲”,劲力入帛,不啻于“天罗”神通,只因锦帛不比蚕丝,千丝万缕,一个天部弟子的真气无法遍布帛上,唯有两人合力,阴阳交泰,才能令“周流天劲”密布锦帛,发挥威力。

叶梵的“鲸息功”浩大奔腾,无所不至,亦能借锦帛传递。他抓住锦帛,便发觉其中奥妙,是故催劲直进,透过锦帛,先伤了持锦弟子,那锦障自然也就与寻常锦帛无异。“周流天劲”纵然奇妙,但说到内功深厚,在场弟子无一个比得上叶梵,是以叶梵身入阵中,指东打西,所当披靡,使到兴起,抓起一幅锦帛中段,用一个“陷空力”,将持帛弟子吸在锦帛两端,当作一对流星锤,呼呼呼舞了起来。众弟子欲要反击,却又怕伤了同门,患得患失间,那“流星锤”早已撞至,一旦撞上了人,“陷空力”立时转化为“滔天炁”,被撞者不死即残。一时间,惨叫声、闷哼声、骨肉断裂声,此起彼伏,大好一座天部奇阵,被叶梵扫得七零八落,溃不成军。

仙碧见势不妙,心知再不援手,这群天部弟子无人幸免,即刻一声娇喝,纵身上前,刷刷两掌,劈向叶梵。

叶梵对她甚是忌惮,当即哈哈一笑,纵起丈余,手中“流星锤”如长虹贯日,远远抛出,两名持帛弟子为他内劲驱使,身不由己,砰的一下凌空撞上,筋骨碎裂,血花迸溅。

叶梵又是一声长笑,半空中一旋身,横移丈余,落地时如御风而行,经过谷萍儿身边时,忽地探手,将沈秀拽在手里,谷萍儿虎口一热,掌中之人已然易手,下意识挥剑砍去,却被叶梵一指弹中剑脊,清音贯耳,短剑突地跳起,几乎把持不住,谷萍儿又惊又怒,抬眼望去,叶梵飘退数丈,立在白湘瑶身边,一挥袖,笑道:“夫人满意了么?”

此时场上横七竖八,天部弟子死伤近半,死者面目狰狞,伤者扭动残躯,大声呻吟。众人见此惨景,心子无不突突直跳。白湘瑶笑一笑,软语道:“叶尊主神威,妾身十分满意。”又向天部弟子道,“尔等告诉沈舟虚,他若要儿子,后日正午,我与拙夫在天柱峰下相候。”

幸存的天部弟子呆在当场,听到这里,无不双拳紧攥,神色悲愤。白湘瑶向谷萍儿笑道:“你还要留在这儿么?”谷萍儿见那干天部弟子个个双眼血红,直欲择人而噬,心中微觉害怕,哼了一声,走回白湘瑶身边,施妙妙略一迟疑,也随在谷萍儿身后。

白湘瑶瞧了谷缜一眼,似笑非笑,谷缜却望着别处,只是冷笑。白湘瑶眼中一亮,若有厉芒闪过,轻哼一声,莲步冉冉,率东岛众人去了。

众人目送叶梵背影,无不松一口气,天部一名金品弟子上前与仙碧、虞照见过,先谢过仙碧援手之德,继而述说沈秀被擒原委,说话时瞪着谷缜,愤怒异常,恨恨道:“都是这个小鬼作怪,擒了少主,结果惹来无穷麻烦,两位与我天部一气同心,定要为我们作主,将这小鬼扒皮抽筋,为死了的同门报仇。”

仙碧未答,虞照已怒哼一声,说道:“一人做事一人当,沈瘸子太不要脸,斗不过谷神通,便来绑架人家妻女,这种下流诡计,天部历代祖师地下有知,非得再气死一回不可。地部纵是女流,却个个清白正直,又怎会与沈瘸子沆瀣一气,同流合污?”

天部众人听得又羞又怒,那名金品弟子更是面皮涨紫,只慑于对方威名,不敢发作,两眼盯着仙碧,心存万一之想。仙碧也不齿沈舟虚所为,况且谷缜明知不敌叶梵,舍身襄助,自己焉能恩将仇报,当下微微摇头。那弟子大失所望,冷笑道:“今日之事,说不得要原原本本告知部主的。”

“要告状么?”虞照冷笑道,“沈瘸子有能耐,便寻我晦气,虞某照单全收。”那弟子悻悻退回阵中,与同伴低语数句,恨恨瞧了这边一眼,抱起死伤同门去了,

虞照目视天部弟子消失,蓦地想起一事,望着仙碧,欲言又止。仙碧却不理他,转身去解宁、苏二人的禁制。虞照不由大皱眉头,谷缜见他面容惨白,问道:“虞兄被叶梵打伤的么?”

虞照怒哼一声,道:“叶梵那鸟贼,也伤得了虞某?”谷缜见他神色,心头忽动,脱口道:“难道是他?”虞照不置可否,抬头思忖片刻,蓦地大笑起来。谷缜奇道:“虞兄笑什么?”虞照叹道:“我笑世事太荒唐,才和老子打过架,又和儿子交朋友,这不好笑么?”

“这有什么好笑。”谷缜笑道,“他打他的,我交我的,两不相干,也没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
“好个他打他的,我交我的。”虞照击掌赞道,“别人听了,会说你大逆不道;虞某听了,却打心底痛快。”谷缜笑道:“既然痛快,就当痛饮。”只一句,便勾起虞照肚里酒虫,当即咽口唾沫,连连点头道:“对,对。”

话音未落,便听仙碧一声冷哼,声音虽轻,虞照却是脸色微变,转眼望去,仙碧纤腰一拧,正要离开。虞照不由叫道:“你上哪儿去?”仙碧冷笑道:“你是马革裹尸、战死疆场的大丈夫,我却是三心二意、用情不专的小女子,理应走得远远的,免得呆在这儿,惹好汉烦心。”

虞照苦笑道:“我刚才的话只是权宜之计,你也当真……”话未说完,仙碧步子更快,虞照着急起来,叫道:“且慢!”追奔两步,见仙碧不肯停步,也不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,喝道:“好,你要走,走便是了……”

仙碧身子一颤,掉过头来,蓝眼中泪光星闪。虞照见她这般眼神,胸口一堵,瞪眼张口,说不出话来。

仙碧凄然一笑,徐徐道:“姓虞的,时至今日,我才算看清你了。好,我走,从今以后,你我一刀两断,各不相干。”虞照听得心如刀割,许多话只在喉间转动,却怎也无法说出口。

眼看一言失和,便要拆散一对有情之人,谷缜忽地笑道:“仙碧姑娘,你若走了,可要后悔!”仙碧冷笑道:“你倒说说,我怎么后悔?”

谷缜道:“虞兄说了那些混账话,大大败坏姑娘清誉,若不辩解明白,传到江湖上去,大家都会说,雷帝子说了:‘地母之女仙碧用情不专、三心二意……’嘿嘿,姑娘也知道的,这江湖上人言可畏,这么一传再传,以讹传讹,传到最后,或许就变成了‘西城地部的娘儿们,个个都用情不专、风流浪荡,专门勾引男人’,要是这样,就不得了。”

仙碧花容变色,怒道:“谁敢这么乱说,我拔他的舌头。”虽如此说,心中却极为不安:“虞照的话,方才东岛、西城都有人听到,倘若真到江湖上传播流言,坏我清名事小,坏了地部声誉,可是不妙。”再瞥虞照,见他神色不安,眼中流露惭愧之色,不由心中怒火稍抑,寻思道,“这混蛋还有后悔的时候,足见良心未泯。”

忽听谷缜又笑道:“虽说如此,我却有一个法子,可以断绝这些流言蜚语,仙碧姑娘可否听从?”仙碧被他三言两语,撩得心头一乱,只得道:“你说。”

谷缜道:“流言因虞兄而起,也当由虞兄而终。是以最妙不过二位尽释前嫌,重修旧好,做一对神仙眷属,美名播于江湖,这么一来,任他什么流言蜚语,也都不攻自破了。”

仙碧瞪着谷缜,啼笑皆非,蓦地骂道:“你这惫懒小子,出的什么臭主意?这姓虞的恁地可恨,不受惩罚不说,还要我跟他重修旧好,做什么眷侣?难道说,他侮辱人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事,我为此生气,反而不对?”

“惩罚理所应该!”谷缜笑道,“在这之前,虞兄更要向姑娘道歉,收回前言。”说罢对着虞照连使眼色,虞照呆了呆,叹一口气,拱手道:“仙碧妹子,我方才说的都是屁话,臭不可闻。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。来日谁若用这些屁话污辱你和地部的清誉,就算远在万里之外,虞某一旦听见,也必然取他性命……”说毕,星目电闪,掠过在场众人,虎瘦雄风在,他虽然伤重,眼中依旧神光慑人,众人被他一瞧,无不心生寒意。

仙碧对虞照终是有情,见他服输,气便消了大半,旋即又想起当时强敌当前,命悬一线,虞照说出那番话,不过是要激走自己。言语纵然绝情,用心却很良苦,自己这么对他,近乎苛刻。想到这里,心里又原谅了他几分,只是心中虽已释然,脸上却不稍假辞色,依然冷冰冰的,丝毫不见喜怒。

虞照见佳人冷淡如故,大为忐忑,注目谷缜,流露求助之意。谷缜心中笑翻,却沉着脸道:“方才说过了,先用言语道歉,再施重罚,虞兄,你认罚不认罚?”

虞照甚是犹豫,瞧瞧仙碧,蓦地咬牙道:“好,虞某认罚!”话音方落,忽见谷缜神色诡谲,心中不由咯噔一下,暗叫不好:“这小子古灵精怪,不知要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对付老子。我好歹也是一部之主,倘若当着众人做出什么丑态,那么从今往后,也不用在江湖上厮混了。”想着微觉后悔,但他不轻然诺,一言九鼎,绝无反悔道理,正觉忐忑,忽听谷缜笑道:“既然虞兄认罚,那我就代仙碧姑娘想个法子,好好罚你,嗯哪,唔啊……”

他装腔作势,大卖关子,虞照却是雷火之性,不爱弯曲,如此拖延,无异把就地斩首变成了零割碎剐,难受了何止十倍,当即大喝一声:“要罚什么,快说快说。”

“有了。”谷缜一拍手,笑道,“方才我入山之时,见有一处酒店,美酒甚多,如今便罚你前往,连喝三百大碗,少一碗也不行的。”

虞照惊喜不胜,暗叫:“果然是好兄弟,最懂为兄的心思。”当下一面做出为难之色,叹道:“罢罢罢,这惩罚虽重,但既然认罚,也就不能推脱了,兄弟放心,愚兄纵然醉死,也不会少喝一碗的……”话没说完,仙碧已忍不住啐道:“你想得美?若是要罚,也该罚你三年之内,滴酒不沾。”

虞照脸色微变,沉默片刻,皱眉道:“仙碧妹子,这惩罚太重,改成三月,不,三天如何……”仙碧冷道:“是罚你还是罚我?”虞照一愣,低头不语,仙碧见他如此灰心,真是又好气又好笑,冷哼道:“也罢,三月就三月,少半天也不成……”

虞照喜形于色,仙碧却道:“欢喜什么,这只是惩罚之一,还有之二……”虞照顿时心往下沉,却见仙碧纤指一点,淡然道:“那朵花儿,你采来给我。”

虞照望去,只见草丛间,一簇无名红花开得正艳,经风一吹,如火焰跳脱。虞照采了花儿,递到仙碧手中,仙碧瞧了瞧,插在鬟间,破颜而笑。她肤色雪白,这一笑,宛如冰霜融解,雪莲怒放,与那朵红花相映,花色流荡,更添美艳。

虞照一时瞧得发呆,却听仙碧又道:“傻望什么,我来问你,我好不好看?”若是换在平时,虞照明明觉得好看,也要挑剔两句,此时落了下风,不敢忤逆,只得道:“好看,好看……”仙碧白他一眼,忽地按了腰,咯咯娇笑起来,谷缜亦笑。冷不防仙碧飞起一指,在他额头上戳出一个红印,半嗔道:“笑什么?你这臭猴儿一肚皮奸诈,最会玩弄人心。”说完又笑不停。

虞照心中大石到此才算落地,见二人笑个不停,也不觉哑然失笑。

忽然间,仙碧眼角余光到处,见宁凝、苏闻香转身要走,忙道:“两位哪儿去?”宁凝呆然无语,苏闻香却无甚心机,说道:“我找到姚晴的行踪,要回禀主人。”

仙碧喜道:“你找到了姚晴?”忽见宁凝神色古怪,心头一动,又问道:“凝儿,那日农舍别后,你没和陆渐在一起么?”宁凝脸色发白,微微摇头,苏闻香却脱口道:“他和姚晴在一起呢。”

仙碧和虞照对视一眼,神色忧愁,仙碧皱眉道:“闻香兄,你能带我去找他么?”苏闻香颇是犹豫,瞅瞅宁凝,道:“那个,那个姚晴凶得很呢!”

“那也顾不得了。”仙碧叹道,“若我计算无差,只这两日,陆渐的黑天劫便要发作,在他应劫之前,我想见他一面,不负我与他相识一场。”

众人齐是一惊,谷缜将信将疑,宁凝已是面无血色,失声道:“是真的么?”

“哪会有假?”仙碧正色道,“当日在农舍,我便瞧出他体内禁制行将崩坏,故而找到虞照,一同去见谷神通。”说到这儿,谷缜神色微变。

仙碧看他一眼,猜到他心中惊疑,轻轻点了点头,说道:“当年万城主东征,令尊落难逃亡,家父母怜他孤弱,曾经网开一面,放他逃生。我本以为,凭这一点儿香火之情,或许能请动他出手,封住陆渐的三垣帝脉。谁知令尊因为左飞卿伤了赢万城,迁怒我们,虽然没有立下杀手,却放出话来,说是救人可以,我二人必须自废武功,退出西城。”谷缜皱眉道:“这个条件太苛刻了些。”

仙碧微微苦笑,点头道:“别说虞照是一部之主,便是普通弟子,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,又怎么做得出来?我本还想凭借父母的面子软语恳求,偏生虞照性子刚烈,受他言语一激,动了火气,三言两语说得不好,便动起手来……”

仙碧说到这儿,心有余悸,略略沉默,方才续道:“起初虞照连发雷音电龙,谷神通只是闪避,让他攻了十五招,到第十六招上,才还了一招……”

谷缜忽道:“糟糕。”仙碧看他一眼,默默点头。宁凝道:“什么糟糕?”仙碧未及回答,虞照已然面皮涨紫,甩袖喝道:“输也输了,有什么好说的?”仙碧冷笑道:“输也输了,还怕人说么?”虞照哼了一声,再不作声。

宁凝心中关切,忍不住道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还能怎地?”仙碧苦笑道,“虞照出了十五招,没有沾着对方的边儿,谷神通只一招,便破了雷音电龙,将虞照打成重伤。”说着注视谷缜,似笑非笑,“令尊武功奇怪,不知是何来历?”虞照亦是目光一凝,盯了过来。

谷缜笑了笑,漫不经意道:“二位没听说过‘天子望气,谈笑杀人’么?”

仙碧、虞照面面相对,谷缜也不多说,问道:“虞兄伤后,二位如何脱身?”仙碧道:“虞照一败,我二人本无幸理,谁知节骨眼儿上,谷神通得讯,沈师兄派人擒了他的妻女。谷神通听说后,立时罢手而去,只命叶梵追击,这么一来,才容我们逃到这里。”

谷缜听得情怀激荡,暗赞仙、虞二人义气深重,陆渐得此良友,三生之幸。又想陆渐性命不久,心中忧愁,拧起乌黑长眉,苦思良策,但《黑天书》数百年铁律,谷缜智谋再强十倍,也没想出半点儿法子。

思忖间,忽见宁凝拉着苏闻香,低声说话。苏闻香初时犹豫,宁凝又说几句,方才点了点头,扬声道:“好,我带你们去找陆渐。”说罢嗅嗅闻闻,当先引路。

众人大喜,随他行了半晌,忽听陆渐叫声,谷缜不自禁加快步子,赶到茅屋,闯将进去。二人劫后相逢,均觉喜不自胜,谷缜见陆渐如此孱弱,欢喜之余,越发难受,虽然如此,却故意说些笑话儿,逗他一乐。放声笑过,才扶他出门。陆渐见了众人,更觉喜悦。

仙碧见陆渐尚能行走,稍稍安心,又见他孤身一人,疑惑道:“姚晴不是与你在一起么?”陆渐道:“她让我等她,她会带救命法儿回来。”

“救命法儿?”仙碧奇道,“她有破除黑天劫的法子?”陆渐摇头道:“她去时,便这么说,我问她什么法子,她却不说。”

谷缜浓眉一挑,忽道:“不好。”众人知他颇负智计,目光均投在他身上。陆渐急问道:“怎么不好?”谷缜叹道:“若我所料不差,她定是去找沈舟虚了。”

众人纷纷色变,陆渐失声道:“她找沈舟虚作甚?”谷缜道:“我看过沈舟虚一封信,信上说道:八幅祖师画像,姚晴已得七幅。剩下一幅,可是天部画像?”

陆渐道:“不错。”

“这就是了。”谷缜道,“自古相传,‘八图合一,天下无敌’,姚晴或许以为,八图中藏有西城祖师的绝世神通,凑齐八图,不只天下无敌,还能破除‘黑天劫’……”

仙碧摇头道:“据我所知,‘八图合一,天下无敌’,说得并非神通。”谷缜道:“不是神通,那是什么?”仙碧见他好奇神情,暗生警惕,不肯明言,只淡淡地道:“这是家母的猜测,不说也罢。”

虞照也道:“别说不是神通,便是神通,又能如何?世间越是厉害的神通,修炼起来越是艰难,就算晴丫头凑齐八图,找到功法秘诀,又岂能在数日中练成?即便练成,也未必能破黑天劫。”

陆渐默然半晌,忽道:“谷缜,沈舟虚会害阿晴么?”

“难说!”谷缜道,“‘八图合一’诱惑极大,沈瘸子若要称霸西城,必要从姚晴口中套出七图下落。反之,姚晴也想用这七图钓出天部画像。二人见面,必有一番争斗,谁胜谁负,十分难说。”

陆渐呆了呆,蓦地握紧拳头,大声道:“谷缜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谷缜苦笑道:“去找姚晴?”陆渐点一点头。

众人面面相对,仙碧皱眉道:“陆渐你这个样子,找到了她,又能济什么事?”陆渐道:“我将死之人,自然不能济事,可既然八图合一,对《黑天书》无用,又何苦让她为我冒险?”仙碧道:“便没你的事,那丫头早晚也会为了天部画像去惹沈舟虚。你阻她一时,能阻她一世么?”

陆渐低头默然,谷缜知他外和内刚,骨子里倔强,自己若不帮他,反会激他孤身犯险,当下微一沉吟,笑道:“苏道兄,我等想拜会令主,烦请带路。”

苏闻香点点头,方要举步,宁凝忽叫道:“不成!”众人闻声望去,只见她双颊嫣红,比花还艳,目光迷蒙,只在陆渐左右飘忽。

宁凝叫罢,亦觉失口,那抹嫣红浸染玉颈,益发显得肌肤嫩如脂玉。谷缜看出端倪,瞥了陆渐一眼,面露微笑。陆渐却觉奇怪,问道:“宁姑娘,为何不成?”宁凝低了头,十指交缠,因太过用力,玉指色变青白,似欲折断。

仙碧见她神情,心中好不惋惜:“这女孩儿身世极惨,却又不幸爱上陆渐……造化弄人,莫过于此。”想着想着,芳心忽动,升起一个念头,令她自己也觉吃惊。

陆渐见宁凝不答,又问道:“宁姑娘?”宁凝芳心乱如游丝,被他这么逼问,更觉慌乱,痴痴怔怔,答不上来。

仙碧见状,忙转圜道:“宁姑娘是见你身子不好,不宜远行,再说虞照也有伤在身。”陆渐愣了愣,见虞照气色灰败,只因为性子倔强,即便伤重,也不肯稍微示弱,是以生生压制伤势,与众人同行同止,不肯落后。

陆渐素来舍己从人,当下深感不安,只得道:“还是虞兄伤势要紧……”

“姚晴的安危,你也不必挂心。”仙碧忽从袖里取出一枚通体淡黄、幽香流散的檀木小牌,交到苏闻香手里,“你将这枚‘乙木令’交付令主,请他看家母脸面,善待姚晴。若不然,有损天、地二部的和气。”

苏闻香迟疑接过,走了两步,回过头,闷声问道:“凝儿,你真不回去吗?”宁凝脸色惨白,点头无语。苏闻香叹了口气,自行去了。

众人见状,均觉奇怪,仙碧更想到一事,心中惊疑,回望虞照,却见他浓眉剧颤,脸色涨紫,俨然竭力克制伤势。仙碧纵然知他性子刚毅,也忍不住伸手欲扶,不料虞照一挥袖,将她拂开,仙碧气急,正想怨怪,忽听虞照高声道:“仙碧妹子,地部灵药果真神效,只一阵,我这伤势竟然好了……”声音洪亮有力,全无软弱迹象。

仙碧分明见他伤势转沉,忽又自称伤好,心中好不奇怪,正欲询问,忽见虞照从袖里探出手来,虚空一引,将一枚小石子隔空吸在掌心。仙碧见他伤重之余,忽运玄功,询问不及,便听“咻”的一声,那枚小石子比电还快,直射远处树丛。

哎哟一声惨叫,那树丛里飒然轻响,草木微微摇晃,一道人影跳将起来,只一闪,便即隐没。

仙碧醒悟过来,心头陡沉,再瞧虞照,额上青筋跳起,面皮紫里透黑,几要沁出血来。仙碧大惊,不及说话,虞照忽地迈开大步,行走在前。

众人面面相觑,跟随在后。虞照一直走进茅屋,方才跌坐在地,吐出一大口鲜血,面色由紫变白,由白变黄,淡金也似。

仙碧忙取一支玉瓶,倾出几粒清香扑鼻的碧绿药丸,给虞照服下。谷缜立在一旁,问道:“方才藏在林子中的,可是叶梵的侍从?”虞照闭目不语,只是微微点头。

谷缜叹道:“叶老梵人如其号,海眼不漏,被他盯上了,必然阴魂不散,不死不休。他既然让弟子追踪我们,那么一旦安置好白湘瑶,势必卷土重来。虞兄方才虚张声势,只能唬他一时,管不了多久。”

陆渐、宁凝听了,始才明白,叶梵派遣侍从跟踪,却被虞照察觉,将计就计,扬言伤势大好,然后聚起余劲,虚空摄物,射伤那人。叶梵倘若知道消息,十九心中迷惑,不敢立马赶来。

谷缜却深知叶梵性情,虞照这一番做作,仅能镇他一时,若被叶梵发觉上当,他气量狭小,报复起来必然更加惨烈。当即忍不住问道:“虞兄的伤势到底如何?”

仙碧摇头道:“怕是三月之内不能痊愈。除非……”谷缜见她住口,不由问道:“除非怎地?”仙碧道:“除非有千年人参、灵芝、何首乌之类,或许能够早几日恢复。”

谷缜略一沉思,忽道:“这个如何?”说着探手入怀,取出一枚紫巍巍的灵芝,正是他从怪蟒口中夺来那枚。仙碧看见紫芝,吃了一惊,失声道:“这是哪儿来的?”

谷缜将来历说了,仙碧惊喜不禁,说道:“北落师门跟随历代地母,年久通灵,深谙草木之性。这枚紫芝叫做‘酿霞玉芝’,每一百年生长一分,千年方可成形,这期间若无神物守护,必被禽兽吞噬。然而一旦成形,便可活人肉骨,灵效无比……”说罢将紫芝分作两半,一半给虞照服下,一半却给陆渐。陆渐自知无救,初时不愿白费灵药,却拗不过众人好意,勉强服了。那“酿霞玉芝”天生灵药,虽不能根除“黑天劫”,却有延缓抵御的功效。芝肉入腹不久,陆渐便觉浑身暖热充实,不似方才那般空虚难熬。再看虞照闭目盘坐,面色火红一团,额头晶莹闪亮,渗出细密汗珠。

仙碧心知虞照修为深湛,紫芝入腹,便被他真气炼化,散至脏腑,当即松一口气,步出门外,只见远峰浮青,近野涌翠,屋前几棵老松繁枝怒发,轮囷如云,树旁几块小山也似的巨石,空秀疏朗,天姿错落。

仙碧揣摩地形,忽地有了主意,双手按地,运转“坤元”神通,挪移泥土,左方拱起一座小丘,右方陷落一个凹坑,北边立一块大石,南边移一株苍松,随她神通所至,茅屋四周变得高低起伏,凹凸不平。

片时忙完,仙碧额间见汗,望着变化过后的地势,蹙眉不语。

忽听几下掌声,转眼望去,谷缜立在门首,笑道:“这些木石土山大有法度,莫非藏有什么阵法?”

仙碧道:“这是我地部的‘后土二相阵’,因地设阵。倘若地势合适,所设的秘阵,大可抵御千军万马。”

谷缜笑道:“挡得住千军万马,未必挡得住叶老梵。这样吧,我来锦上添花,在姊姊阵内,再布一重阵法如何?”仙碧道:“你出身东岛,布下的阵式,叶梵或许认识,届时破了,岂不白费力气?”谷缜笑道:“包管他认不得、破不了。”说罢指点四周,请仙碧挪移木石,在“后土二相阵”内再设一重阵法。仙碧颇知易理,见他所设之阵既非八卦九宫,也无三才五行,零零散散,全无章法,端的奇怪之极。

摆完阵,谷缜又请仙碧在屋前挖一个丈许深坑,挖成后,脱了外衣盖住洞口,又在衣服上薄薄撒了一层浮土。仙碧怪道:“这个坑做什么?”谷缜笑道:“自然是陷害叶老梵了。”

仙碧大皱其眉,摇头道:“你怎么断定他会从这里掉下去?再说,这等深坑对付虎狼野兽也嫌浅了,又怎能困得住不漏海眼?”谷缜道:“若是深了,反而有些不便。”仙碧欲要再问,他已转入屋内去了。

仙碧见他所作所为形同儿戏,无端费去自己许多真元,心中老大不快,拂袖入门,却见虞照面上红光已退,神仪内莹,头顶白气氤氲,有如祥云围绕。陆渐气色也好许多,正在闭目养神。宁凝则坐在屋角,拈一块尖石着地勾画,勾出人物山水、走兽飞禽,寥寥数笔,尽得韵致,然而不待画完,便又刮去,如此涂抹不定,似乎心神不定。

屋内一时静荡荡的,唯能听见宁凝尖石划地的沙沙声,想是觉出气氛沉凝,不一阵,沙沙声亦停了下来。宁凝停下尖石,默默起身,踅出门外。

此时日华已颓,暮气西沉,峰巅林梢熔金凝紫,蒸起一片霞光,远坡一畦寒葩,雪白血红,经风一吹,花雨纷纷,再被一卷一荡,落到险坳深谷,再也不见。

宁凝望见落花,不由得自悲身世,但觉山风轻寒,溶溶侵肌,吹在身上,直凉到心底去,正觉凄惶,忽地伸来一只素手,抚过面颊,温润滑腻,有似一片软玉。宁凝望去,仙碧碧眼凝注,隐含怜意。宁凝心儿微微一颤,秀目顿时润湿了。

仙碧知她心意,叹一口气,将她拉到屋旁坐下,软语道:“傻丫头,若想哭,便哭出来。”这轻轻一句话,无异一石入水,在宁凝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,刹那间,她心闸崩颓,情潮奔涌,扁一扁嘴,伏在仙碧怀里,喑喑哑哭起来。

自从得知母亲噩耗,又经情变,宁凝身心饱受煎熬,直到这时,得了一个同性知己,才能够宣泄心中悲苦。仙碧年近三旬,已是宁凝姨母一辈,平素又为地部诸女的首领,最解小女儿的心思,听她哭得如此悲抑,顿知她心中藏有莫大苦痛,不由也为之心酸,动了慈母天性,抚着怀中女子丰美乌黑的长发,絮絮宽慰。待她哭得差不多了,才柔声道:“凝儿,陆渐性子太痴,你别怪他。要知男女情爱,从来不能勉强的。他爱你时,刀山火海也阻挡不了,他不爱你时,就算你时时刻刻在他身边,他也不会将你放在心上……”

宁凝哭了一阵,心中悲苦稍去,闻言双颊泛红,涩涩地道:“我只是一个小小劫奴,哪配谈情说爱?只是他人品不坏,一想到他活不长,就觉惋惜得很。原想他安安静静的,即便去了,也少受一些痛苦……可,可他一点儿也不爱惜自己,明明自身难保,还要为那人冒险……”说到这儿,眉梢眼角,竟流露出一丝妒意。

仙碧蹙眉摇头,苦笑道:“他便是这个性子。若不如此,就不是他了……”说到这里,欲言又止,片刻方道,“凝儿,你听说过白蛇娘娘和许仙的故事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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